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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怎样走上舞台的

作者:魏喜奎
发表时间:2007-4-13 1:35:51 点击:


一、出生唐山,幻想耍皮影

    我原籍是河北省蓟县人。1925年8月落生在唐山一个说书唱曲的人家里。父亲魏永富这时正定居在唐山演唱,他是著名老艺人王祯禄的徒弟,以说唱乐亭大鼓为业。那时全家六口人:爷爷虽没拜过师,也能弹能唱,因已六十开外就给我父亲弹弦;哥哥魏宝华已二十多岁;嫂子金兰英也唱乐亭大鼓由哥哥给她弹弦;只有母亲是外行,随着全家,照料一家人的生活起居。
    小山,是唐山的中心区。也是最热闹的地方。听传说,原来这里并没有人家,只有一座小山。后来,有个姓唐的人逃荒到这儿,见地上的土都是黑的,抓起一把觉得发沉,拿水搅和搅和,团一个团儿,凉干了用火一点能烧着,觉得这是块宝地,就在这儿住了下来。往后,到这儿来住的人越来越多,逐渐形成一个小城市,于是就以那个最先定居的姓唐的人的姓和那座小山联结起来,取名为唐山。
    唐山产煤,很快就被资本家发现,在这儿开了煤矿。矿工们日夜三班从井下往上背煤。老板只为自己赚钱,哪管矿工的生命安全,因此井下塌方冒顶的事是常有的,轻的砸伤,重的就没命啦。所以矿工们大都挣了钱就花,除了吃点好的外,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,也就只能看看皮影、听听说书。
    我父亲是说长书的。一部书每天连续说,最短也能说几个月,长的能说一、两年。那时在唐山还能挣点钱,所以我们在唐山一住就是好几年。
    我虽然从小就接触乐亭大鼓,可是我却不太喜欢它。加上父亲和母亲都觉得我是家里唯一的一个女孩子,不能再接着干这受欺侮的一行,所以从来不教给我,因此,我和乐亭大鼓没有什么缘分儿。可我却很喜欢皮影戏。三、四岁时,就经常和邻居一位矿工周伯伯的小女儿小翠,一块儿跑到附近的皮影戏棚子里去看皮影。看门的人知道我是说鼓书的魏老板的孩子,不但不嫌我们,有时还打招呼,叫我们进去看。我那时也没取名字,官称就是“大丫头”。他们从老远就叫。“喂,大丫头,快来看看吧,正唱热闹的呢!”我和小翠看戏都很认真,从不说笑、打闹。而且每看过一个戏,回来总要模仿戏里的情节、动作。小翠总是爱装个小生、老生什么的。我却喜欢装个旦角。父母亲虽然不愿意让我干说书唱曲儿的行当,对我嗜看皮影戏却从不拦着。有时还夸奖我和小翠几句:“嘿,瞧这作派还不错!这俩孩子还真能学一气!”从这儿起,我对表演就更有了浓厚的兴趣。我心里想:往后长大了,还不如耍皮影去呢。但是,那个时候,耍皮影都是男的,没有女的。男的要学女声,就用手捏着脖子唱。即使男的唱男的,也用假嗓。所以耍皮影的人,脖子那儿都被捏紫了,甚至捏成大紫疙瘩。我问小翠:“以后我要是击耍皮影,到底行不行呢?人家要女的吗?”小翠说:“不要,咱们俩自己去耍。”我想:“也对,可以自己单独去耍。女的耍皮影,还可以不用捏着脖子唱了呢!何必把脖子捏成那个样子,多不好看!”就和小翠说:“以后从咱们俩这儿改改,女的耍皮影,不捏脖子。你说,行不行?”我也曾向父母亲表示过这个意思。可父亲说:“不许说这个,人往高处老,水往低处流。等够了岁数,就供你上学去。”母亲却说:“一个女孩子家,上学又有什么用,咱们还能巴结她上到大学!依我说好好学学活计,等往后找个好点儿的主儿,过个舒坦日子得啦!”我对这些话都不以为然。看到人家有钱的孩子上学也很眼馋,可我又想不出来,上学以后究竟能干什么!找个主儿让人家养活着,全得听人家的,我也不甘心。心眼里惦念着往后还是耍皮影去!

二、谋生营口,邂逅遇师叔

    俗话说:“天,不由人!”父母亲尽管打算得很好:在唐山多挣些钱,买间房子,真正定居下来,把我送到学校念书。不想这个如意算盘却落了空。
    唐山是块宝地,好度日,能挣钱,一来二去远近都传开了。作艺的从四面八方往唐山奔。这么小的地方,越来说书唱曲儿的越多。外国的资本家也纷纷看中这块地方,把手伸了过来。陆续兴办的煤矿多了,可对煤矿工人的剥削,压榨也随之加剧了。钱,越来越不好挣,逼得我们一家人不得不离开住了几年的第二故乡唐山,去往关外谋求生活。
    那时候穷说书的不可能拉家带口,坐上车直奔一个地方。我们一家只能沿途卖唱,一站一站的往前走。遇到哪个地方,能挣点儿钱,能挣出饭吃,就多呆上一两天。不能挣钱的地方,甚至连店也不住,就往前赶了。
    几个月后,一九三〇年,我五岁的时候,我们来到营口。这儿是一个接近渤海海边儿的城市,又是鱼虾集散市场。居民大部以捕鱼为业,人民生活比较富裕,渔民们每当闲暇,很爱听书听曲,拿这个解闷。几个月来,我们觉得营口这个地方是唯一的一个能落脚的地方,父亲就打算在这儿呆下去。
    那时打算撂地(打地摊)卖艺,就得向当地的土地把头租得卖艺的地盘儿。租子多少是根据地点的好坏,按“二八”、“三七”,甚至“四六”交租。所谓“四六”,就是作艺人得把一天收入的十分之六交给上地把头,剥削量极大。我父亲向当地的土地把头租到一块过往人多的、平坦宽敞的好地方,每天撂地说书。又在附近找了一个起伙小店,一家人以此为家。父亲每天说书,都招徕很多听众。全家人算是吃上了饱饭。不想好事不长,一天我父亲说书,正说到热闹的地方,忽然从远处来了几个人,走到人群外边,嘴里喊着:“靠边儿、靠边儿!闪开点儿,闪开点儿!”随喊,挤进人群,到了我父亲面前。领头的一伸手,说:“先别说啦!我问问你,你是从哪儿来的?懂得规矩不懂?”听书的人一看:“八成要出事。”大部分人纷纷走散了,只留下一些好奇的,围在那儿看热闹。敢情旧社会要想撂地作艺,先租下地皮,占了地方,还不行。还得拜同行,了解同行谁在这儿主事,征得人家的同意。不然,就是抢了人家的买卖啦。临时说一两回,招不来多少人看,挣不了多少钱,还没有人过问。只要挣上大钱,立刻就会出来人干涉。要不,怎么旧社会说:“同行是冤家”哪!我们初到关外,刚刚挣上钱,还没有来得及拜同行,可这两天买卖不错,于是就出来干涉的了。
    “光棍不吃眼前亏”,我父亲只得向来人递嘻和,说:“拜客是应当的,只不过一家几口逃荒而来,两手空空,一文不名,是想等多挣下几个,买几个饽饽匣子再去。”并且说:“几位,让我先说下去,晚上收摊之后,就去请安。”来人还是不依不饶。其中一个问了一声:“你是干这个的不先道道蔓儿(名字)?”我父亲赶紧说:“我叫魏永富。”那个领头的一听,惊讶地说:“永字儿的?老帅(师父)是谁?”“王祯禄!”我父亲这仨字刚一出口,没想到那个领头的,马上凑过来仔细端详:“您是师哥?”跟着,一安到地,脸上转怒为喜,说:“敢情是师哥,恕小弟不知,多有得罪啦!”我父亲也赶紧还了个礼,忙问:“您是?”“我是周永富!”这时,我父亲也约略辨认出来。二人抱头流泪,痛叙了几十年的别情。其他人也变得和颜悦色,上前寒喧。
    这真是“久旱逢甘雨,他乡遇故知”!从此,我就管我父亲的这位师弟叫师叔了。
    师叔把我们一家人让到他家里,盛情款待。看样子,师叔家里也并不富裕,但却给我们准备了酒菜,包了饺子,说:“这是团圆饺子。”师叔家里房子也不多,但执意让我们都住在他家里。晚饭后,师叔问我:“怎么样,大侄女能唱两句吗?”我虽然没正经学过,但每天听也听会了一些,我顺口唱了几句。不想却得到师叔的赞美。“嘿,这孩子,嗓子还真好,唱得有味儿!”又和我父母亲说:“怎么不教她正经唱几段儿?”父亲说明了他们不想让我干这行的意思。师叔又问我:“大侄女,你呢?”我说:“我爱皮影戏,我以后要耍皮影去。”师叔不大乐意,“什么话呢!”接着跟我父亲说:“有道是龙生龙,凤生凤,老鼠的儿子会打洞。咱们的孩子还得干这一行。您瞧这个孩子嗓子好,长得又挺体面,是干这行的坯子。往后准有盼头儿。您师弟眼睛里不揉沙子,说错了,您挖我眼睛。您不教,从明儿个起,我教!”又跟我说:“大侄女,甭想干别的,听师叔的,打明儿个起,咱们就奔这行啦!往后有你吃香的,喝辣的的时候。到那时候,别忘了你师叔就行啦!”师叔这几句诚恳、热情的话,让父母亲和我都觉得盛情难却,从心眼儿里感激他,也多少被打动了点儿心。果然,从第二天起,我就跟师叔学起乐亭大鼓来啦。

    在师叔的帮助下,我们在营口这个地方呆了将近一年。这时,有一个天津主顾到营口来约师叔,让他去天津作艺。师叔觉得我们去天津比较合适,离老家近,就把这个买卖让给就父亲了。

三、应邀天津,家庭遭厄运

    当时的天津,已被外国瓜舟,划分成好多租界。老百姓管选些地方叫日本地,英国地……。剩下来的就是边边沿沿的偏僻地方了。所有租界地一概不准普通老百姓进去,劳动群众只有在租界以外的地方活动。于是这些偏僻之处也形成了几个人烟稠密、热闹红火的“闹市”。南市、谦德庄、小王庄、西头,都是当时来往人多,比较大的闹市。
    我们来到天津,就在谦德庄的一家书馆说书,也就在那附近找了个住处。虽然我在营口已经和师叔学了不少书,我自己对乐亭大鼓也有了点兴趣,可是父母亲仍然不大愿意让我干这一行,所以一直没让我在任何场合说唱过。我那时已经六岁了,得帮家里干点儿活儿,就跟着到书馆去。父亲也只是让我搬搬桌凳、扫扫场子,拿拿弦子、鼓什么的。顶多在说书中间,拿小笸箩向听众打打钱。
    有些同行的叔叔伯伯和熟悉的听众们都曾向我父亲建议:“你那姑娘不错嘛,长相也好,嗓子也好,既会说又会唱,怎么不让她替你说说?一来你也可以缓缓气儿,二来小姑娘说书,有玩意,瞧着新鲜,你还能多弄俩饯儿哪!”可是我父亲却固执着,一直也不让我说。有的时候,我主动地和父亲说:“您让我说一回,我能说得好!”可招来的却是板着脸的训斥:“小孩子家的,别不知高低,少在这儿搅,去去去去!”栽也就再不敢做声了。
    在谦德庄说了几个月书,上座儿一直挺好。万不想好事多磨,我母亲生下个小妹妹之后,得了产后风,病倒了。母亲是家里的台柱子,平肘做饭,洗衣裳,买东道西全归她一个人。父亲专心说书挣钱。母亲一病,可不成啦,家里,外头的事得全归父亲一个人担。哥哥嫂子和母亲不亲,一直不管母亲的事。父亲累得人瘦了,脸色灰黑,总是精神不振。往往在说书中间走神儿,忘了词儿。幸好有乐器伴奏,还出不了大漏洞,不熟悉和不细心的听众是不会听出来的。
    为给母亲延医治病,把在营口和近几个月在天津挣得的一些积蓄,都花完了,还借了一些外债。但是,可怜的母亲,病却一天天加重,终于离开了我们。我们家里犹如失去了擎天柱。我爷爷急得跺脚。也一病不起。还有我那刚出生的小妹妹,由于缺奶和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也病得很重。这又给我父亲急上加急,继续找亲朋借钱,给爷爷和小妹妹治病。不想钱花了,病没有治好,这祖孙二人也相继离开了人世。
    短短的几天内,接连死去三口亲人,给我父亲的打击是可想而知的。父亲头上的白发,脸上的皱纹明显地增加着,身体大不如以前。精神上,也因受到刺激,没法继续在天津说书了。只好辞了谦德庄书场的事,我哥嫂另往别处谋生,父亲带着我暂时回到蓟县老家。
    到了老家,有同族人开导,照颐,父亲精神逐渐好转。可总不能闲在家里,支起牙来,喝西北风啊!得想方设法去找饭辙去。可巧这个时候,一年一度盘山娘娘庙庙会的日子快到了,善男信女、香客游人络绎不绝,云集而至。到那儿去说书,将会挣一笔钱。这种庙会,前些年父亲也曾去过。于是就在乡里约了一位同族叔叔,暂时帮助弹弦,带着我往盘山而去。  

四、困居盘山,庙会初试唱

    盘山,是京东一个比较大的山。它虽然在蓟县境内,可是离我们家还有百十里的路程。我们在村里借了一架独轮小推车,把演出用的布蓬、弦子、鼓和行李一齐放在上面。路上由父亲和那位叔叔倒换着推车、拉纤。我有时也拉拉纤绳,替下他们来抽个烟、喘口气儿。但是,遇到道儿不好走或者走的时间长了,他们就让我坐到车上去,我们仍然是一边说书卖艺,一边往盘山庙会奔。不论在哪儿,赶上有大拨的人,能有说书的机会,父亲都不放过。只要不误庙会之期就行。
    盘山娘娘庙,在盘山脚下,气势雄伟,前后共有三层大殿,正殿供奉送子娘娘。一年一度的娘娘庙庙会,方园一二百里的善男信女都赶来进香、求子,香客、游人热闹非凡。庙前古木参天,再前面有个大戏台。戏台周围,就是一片很大的空旷地带,正好容纳经商的、作艺的搭棚、摆摊。每逢开庙的那些天,这里的棚、摊一个挨一个,从空场摆开去最热闹时能伸二、三里地。
    一天后半晌,我们来到盘山脚下。第二天就是开庙的日子啦,庙前空旷地带早已搭上不少凉棚、卖吃食的、卖茶水的已经垒起炉灶。我们找了一块地方,也搭起了棚子,准备好好休息一宿,养精蓄锐。第二天一清早就开张说书。
    谁知刚刚睡下一会儿,忽然狂风大作。刚才还是明月当头,星斗满天,顿时乌云密布,雷电交加,下起了瓢泼大雨。我们苦熬了许多日子,既累且乏,倒头入梦。惊醒之后,雨水已经漫地横流,灌进了我们的小棚子。上头雨漏,下面水泡,我们的被子褥子都已湿透。赶紧爬起来,挟起被褥,抱起弦子、鼓,冒雨向大庙奔去。谁知庙里的廊子下、山门的门洞里,早已挤满了避雨的人。我们只好挤在边儿上,风狂雨暴,把我们混身上下打得精湿。在风雨中硬挺了多半夜,雨总算停了。父亲打了一个啊嚏,顿时脸色煞白,呕吐不止。
    叔叔让我照看着父亲,自己拿了一只碗去找姜糖水,正巧遇见两位善心的老人家。这两位老人住在离庙不远的村边上,他们让叔叔把父亲背到家里,问明我们的情况,深表同情,说:“正好我们家只有老两口,你们就安心住在这儿吧。出门儿在外,这分罪可受不了!”父亲和叔叔觉得过意不去,还是要走。老两口齐声说:“我儿子也是长年在外头跑的,走到哪儿,不盼着有个亲人照顾!你们来了,攀个大说,就跟我亲儿女一样啊!”老人家强留我们住了,又帮着请来了附近的一位中医大夫给父亲瞧病    庙会开始了,父亲的病一时好不了。我们的棚子得缴地皮税,不缴就得拆棚子。可这些天来,父亲看病、吃药,我们吃饭都得花钱,这钱,上哪儿弄去!父亲和叔叔急坏了。我也很着急,就偷偷和叔叔说:“叔叔,我唱吧。您和我爸爸说说,让我试试!”不想父亲还是不同意。我可急了,说:“爸爸,我不唱,咱们可就困在这儿啦!咱们在这儿没亲没故,借钱。都找不到门儿呀!”叔叔也说:“让孩子试试吧,能挣几个是几个,我保着她!”老爷爷也在一旁说:“就让孩子试试吧。不要紧,我们在这儿住了几辈子了,方圆左右全是熟人,唱好唱坏,没人敢欺侮你们。我给孩子捧场去!”在大家伙撺掇下,父亲勉强答应了。
    我们来到自己的棚子。扫除了积水,整理了桌凳。老爷爷站脚助威,叔叔弹起弦子,我打响了鼓,立刻招来一圈听众,大伙儿议论着:“谁唱呀?就这个小丫头儿?大概也就五六岁吧?”“能唱吗?”“听听,听听再说”。在听众好奇的心情下,我唱了中篇书《刘瑞莲借米》的开头几句。没想到竟赢得阵阵喝采之声。不少人说:“嘿,瞧这小孩儿,可真不容易!嗓子多好,唱得真有味儿。”不一会儿工夫,我们这儿就招来里三层外三层的听众,我唱到一个段落的时候,老大爷在旁边就帮助吆喝,说:“这孩子,刚刚没了娘,爹又病倒了。六岁的孩子,顶着班说唱,可不容易。大伙听着好,就多给扔几个!”听众中还真有大把大把往场子里扔钱的。
    我就这么自己单挑,唱了四天。把在营口师叔教给我的那部中篇书唱了个八九不离十。父亲渐渐好了,挣扎着来到书场,此后就由我们爷儿俩倒换着说,总算把这个盘山庙会混了下来。我们千恩万谢辞别了老爷爷、老奶奶,离开盘山返回家乡。
    盘山庙会,算是我艺术生活的开始。能有这样一个开始,我得特别感谢营口的那位周师叔。要不是在营口巧遇师叔学唱,我还没有独立说唱的本钱呢!

五、滞留蓟县,苦练基本功

    父亲,在营口受到周师叔的启发,在盘山又听了我的说唱,心眼儿活动了。爷爷去世,没有人给他弹弦,和我们去盘山的那位族叔,也不能长久地跟着他。一个说唱演员,没有伴奏,就象人无腿、鸟无翅,不能远走,高飞,只好在家乡附近几个村子里说“庄书”。所谓“庄书”,就是抓住庄稼人的闲工夫,利用晚上的时间,在村庄里找块地方,或者是场院,给大伙说书。
    我父亲先是说评书。只说不唱。但是这在村庄里,不如说唱受人欢迎。于是父亲就先教我打竹板,以便在他唱竹板书时,给他“贴板”(以板伴奏)。打竹板,虽说比弦子好学一点儿,可也下了一番苦功夫。
    学打竹板,得先练腕子。腕子不灵活,板不但打不出点儿来,而且不听使唤。扬起板来再落下,不是打歪了,就是打横了,上下两块板总对不到一块儿。所以,就得先练颠板,活动腕子。这样,一天到晚活动,腕子就肿了。可还得忍着疼坚持练。等把腕力练好了,板,扬起落下运用自如,两块板总能周周正正的碰在一块儿的时候,再练点儿。打竹板,包括两项,一是板,二是节子(就是穿起来的一摞小板儿)。应该是左手拿节子,右手拿板。可我开始练的时候,右手的板总打不好。有一天,自己偷着换了左手,觉着挺合适,从此就以左手拿板,右手拿节子。父亲发现了,纠正过几次,后来也觉得我右手打板实在不行,又等着上场。也就听其自然,由着我了。我前后练了有两十月,才闯过“一根筋”的关。所谓“一根筋”,就是两只手上的板和节子,总同刚打一个点儿,这样打出来单调,犹如唱上的“一字韵”,听起来别扭。真正打好了,是左、右手的点儿能穿插开来。我练到两个月头上,总算熟练了。父亲就由说评书改唱竹板书,由我来“贴板”了。
    但是,在说庄书的时候,听众对竹板书仍不如乐亭大鼓感兴趣。一天晚上,我和父亲说完庄书回家的路上,父亲问我:“丫头,你真愿意干这行?”我说:“愿意!”“那么从这儿起就干下去啦!”“您让我干下去,我就干下去。”父亲听我说得干脆,两眼直瞪着我,用沉重的语气,说:“丫头,你妈活着的时候,一直不打算让你干这行;爸爸我也不想让你干这行。干进行,受欺侮啊!可到如今,没辙啦。人没人,钱没钱。爸爸愿意一个人苦奔苦掖,可找不到弹弦儿的。你既然愿意,那爸爸就委曲你啦!”我说:“干!爸爸不是干了多半辈子了吗。我跟着您干下去!”爸爸拉起我的手紧紧一攥,说,“可是这么着,要干,就得干得好。要干得好,就得下狠心,下苦功夫。从今儿个起,我可就要折磨你啦,你可别说爸爸心狠!作艺的这行,要干,就得干出个样儿来!”
    果然,回家以后,吃过夜饭,父采立刻让我绑上指甲,拿起弦子来练。要练弦子,先得找准上,中、下把。那时我刚刚八岁,身量矮,够不着上把。只好把弦子立在地上。父亲先教我练“搓儿”,只是揉弦。不弹点儿,一练就是两个钟头。困得我上下眼皮打架,实在支撑不住了,才让去睡觉。第二天天没亮,又被叫起来喊嗓子。白天,当我手里闲着没事的时候,就让我揉黄豆,拿这个锻炼手指的活分劲儿。等到把“搓儿”练得有些眉目了,就开始教我练“点儿”,练乐亭大鼓的“过门儿”。
    我父亲,可以说是个慈父。平时对孩子非常体贴,照顾。尤其是我没了母亲以后,对我更加疼爱、关心。可到了练功学艺的时候,他却换了一幅面孔,那真是个冷酷无情的严师了。每当我练功开始,父亲就准备下一根木棍、一条皮鞭,指法不对,弹得不准,就用木棍敲手指头;精神不集中,有些倦怠,就拿皮鞭没头没脑地抽。
    严冬,寒风刺骨,滴水成冰。父亲逼着我起五更,站在黑咚咚的旷野,面对着风口,喊嗓子、练唱。风沙往嘴里灌,一张嘴,就噎得喘不过气来。有时弄得满嘴沙粒子。父亲站在旁边,监督着,不让缓一口气。这么一喊,一练,少者两个钟头。天亮了,回家稍稍休息一下,马上又被赶到大风地里。赶上下雪,就在雪地里练弦子。天寒地冻,手冻僵了冻紫了,父亲在旁边监督着,还是不准停下来暖暖手。有时手冻得钻心疼,眼泪在眼圈里转,也不敢停一停,还是咬着牙,弹、弹、弹。点儿弹错了,音弹乱了,父亲拿起木棍、皮鞭,毫不留情。有时我实在急了,大着胆子,豁着挨打,质问父亲,“练就练得啦,这么冷的天,干嘛非在风雪地里练?上屋子里去不是一样吗?”想不到父亲没有跟我翻脸,相反地却语气低沉地说:“丫头,我不是跟你说过,干这行苦吗。要练,我可就得折磨你呀!忘啦?”我说:“苦,我不怕。该苦的时候,怎么苦也受得了。可您为什么让我没苦找苦,这么折磨我?!”父亲眼睛湿润了,严肃地说:“好丫头,爸爸疼你还疼不过来呢,哪能存心让你受折磨!咱们作艺的无论冬夏,全得去唱,不唱吃谁去?现在不让你这么苦练,往后到了冬天,赶在露天地里,咱们还能不唱啦、不弹啦?听书的可以抄起两手,捂上鼻子、嘴。咱们跟听书的一样行吗?作艺的都懂“冬练三九、夏练三伏”的道理。爸爸现在这么让你苦练,全是为了你好,是盼铁成钢啊!”父亲这一番话,使我开了窍,我挺起胸脯发狠地说:“爸爸,我的好爸爸,您放心吧。从今儿个起,我再也不叫苦啦。听您的,您叫我怎么练,我就怎么练,决没二话!”
    有道是,“功夫不负苦心人”,经过几个月的苦学苦练,我在弹唱方面果然大有长进,说庄书的时候,父亲就不必再说竹扳书啦。我接替起爷爷的活,给父亲弹起弦子来。

六、旅居南市,一心学评戏

    我跟着父亲说“庄书”,到了转年开春,农活逐渐忙起来,这种生意就不能再继续下去。正在这时,我哥哥魏宝华、嫂子金兰英从外边回来了。他们是在天津应了买卖,回来找我父亲一同去献艺的。
    哥哥、嫂子久走江湖,沾染了很多坏习惯。父亲觉得他们重钱轻义,人品不好,本来不想和他们同去。可是留在家里又不容易找到合适的地方去说唱。只好和他们一起二次来到天津,在南市的一家书馆说书。
    本来,我和父亲,哥哥和嫂子可以分成两组,各唱各的。可是哥哥借口我弹得不好,必须由他接过来。这样,他就可以多得一分收入。我呢,没有上场的活儿了,我只能留在家里给他们当老妈子。
    越是在家受折磨,我越是想着出去说唱。每当他们去书场了,我就自己在家里练唱、练弦子。书场离我们住的地方不远,有时我就跑到那儿去。可是只要让哥哥嫂子看见,立刻轰我:“还不回家干活儿去,又贪玩儿!再来,就打你!”
    有一次,哥哥、嫂子把我从书场轰出来,还打了我几巴掌。我用手抹着眼泪,哭着往回走。一个同行的师叔追上了我,亲切地说:“丫头,别哭啦。他们不让你上这儿来,往后就别来啦。爱听,听听什样杂耍去,比这个有意思。”说着,拉我来到一家杂耍园子门口儿。我抬头一看,红绿相映的霓虹灯中间,醒目的横排四个字“燕乐升平”。师叔指着我,向看门的说:“唱乐亭大鼓的魏老板的姑娘,往后上这儿来,就让她进去吧。小孩儿,贪玩儿。”我没等师叔再说什么,见看门的人嘴上有点胡子茬儿,就叫了声:“爷爷!”看门的乐了:“这姑娘,嘴真甜!”接着跟那位师叔说:“没说的,你佬。爱来来吧,你放心,不难为她!”
    原来这“燕乐升平”,是一家很出名的杂耍园子。当时这个园子里,以唱天津时调的高五姑、唱京韵大鼓的郑蝶影两位最红。那天我一进门儿,正赶上郑蝶影在场上。郑蝶影二十刚刚出头,身材苗条,个头适中,长得漂亮,嗓子也很好。她在一段唱中,能接二连三地得到满堂彩声。郑蝶影之后,是高五姑上场。高五姑长得一般,可是嗓子特别好,高亢,响亮,每一句唱出来都好象金钟似的。我听着听着,就迷上了。
    此后,我经常去“燕乐升平”,并且专摸准高五姑上场的时间去。为了和看门儿老爷爷搞好关系,就帮他干点儿活儿。比如替他扫扫门口儿,跑跑腿儿,买买东西,打打开水,端端饭什么的。有一次我想看看高五姑台下是怎么个样子,就站在门口儿等着。看她坐着铜活锃亮,漆色油黑的包月洋车从老远来到园子门口时,我就跑上前去。看门儿的老爷爷问我:“你这么爱听五姑的唱,你学会几句没有?”我说:“我偷着学了一段儿《七月七》”。“啊,这是五姑的拿手段子!”他惊疑地说:“一段儿,全能唱下来?”他睁大了眼睛,表示不大相信。“不信,我唱给您听听。”没等他回答,我就唱了起来。我唱了十来句,老爷爷说,“真能唱下来?”我说:“能啊!”“来吧,我把你带到后台去。让五姑听听,她准高兴!”说着,拉上我就奔了后台,高五姑正在候场。老爷爷把我拉到她面前,指着我说:“叫五姑”。我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,叫了一声:“五姑姑”。老爷爷又接着说;“这孩子天天来听您的唱,还真学会了一段儿,您听听象不象?”高五姑笑了笑说:“小声唱给我听听。”我唱了几句,高五姑更显得高兴了:“还真象,这是谁家的小孩儿?”老爷爷跟她说明了我的情况。高五姑收住笑容:“哎,这孩子有长相,有嗓子,是块材料。可她父亲说得也对呀,但得能不干这行,还是别干的好!”我说:“五姑姑,我愿意跟您学!”高五姑拉住我的手说,“这么办吧,回去问问你爸爸,愿意学,找我来,我教你。可你得听你爸爸的,将来有别的道儿,还是走别的道儿!”
    回家以后,我和父亲说了。父亲挺感激人家,但并没有当真。因为我们虽说都是唱曲儿的,毕竟人家是大园子里的红角儿,我们是小书馆穷说书的,身分上好象差着一点儿。父亲以为人家不过说几句客气话罢了。此后,我再到后台去,高五姑也没有再问过我父亲的意思,倒是赶到合适的时候,就叫过我来听我唱唱,给我说几句腔儿。我也算非正式地跟高五姑学了个开头儿。
    过了些日子,有一天,高五姑没来园子。我一打听,才知道她病了。从此一天、两天,一个月过去了,她仍然没有来。听说是病得越来越重。
    高五姑不来,我就只听郑蝶影的京韵大鼓了。有一天,我听完郑蝶影的演唱之后,正准备回家。就见郑蝶影的月包车夫,拉着空车,气急败坏地跑来跟老爷爷说:“出事啦!刚才我拉郑老板,走在半道上,遇见一个人把车拦住了。郑老板刚一往车外探头儿,就见这个人手里拿一个瓶子,往郑老板脸上泼。郑老板当时惨叫一声,就从车上滚下来了。敢情他泼的是一瓶硫酸水,把郑老板脸整个烧坏了,人也昏过去了。”老爷爷向:“眼下人呢?”“那个坏蛋跑啦。我把郑老板送到医院住了院。哎,看样子,就是治好了,今后也干不了这行啦!”
    过了两个来月,我又去“燕乐升平”和看门的老爷爷打听高五姑、郑蝶影的近况。老爷爷摇摇头,“咳”了一声,就给我讲了她们两人的悲惨结局:郑蝶影因为被当地一劣绅看中,打发人来请她去吃饭。郑知道他没怀好意,两次都拒绝了。于是惹恼了这个家伙,下了这样的毒手。经过治疗,郑虽保住了生命,脸却被烧得不成样子,眼睛也瞎了一只,再也不能演唱了。高五姑呢,久病不好,把积蓄花完流落街头乞讨,终于在一个天寒地冻北风呼啸的雪夜,冻死街头。
    听到我崇敬的两位名演员的结局,心中非常难过,眼泪不住地往下流。老爷爷安慰我说:“丫头,你听着这种事新鲜,可我们这岁数的人听得多啦!难受都难受不过来呀!要不你爸爸怎么不让你干这个呢!”
    听了这两位名演员的不幸遭遇,我对干这行真有些灰心,更不愿意再进“燕乐升平”的门儿。从此,我就去看评戏。当时几位著名的评剧演员都在南市一带演唱。鲜灵霞、刘翠霞久占群英戏院和黄河戏院;筱俊亭在西头的戏园子;喜彩莲在靠近三不管的的小舞台和中华戏院,都是每晚必演。我同样和几处看门的人搞好关系,不论到哪家戏园,他们都不拦我。
    有一天我走进“群英”戏园,正赶上鲜灵霞唱《杀狗劝夫》。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她的唱,做很快把我吸引住了。于是使我想起几年前在唐山看的皮影戏来。我心里想,唱戏比说书强得多。今后要干,还是唱戏。从这儿起,一有空我就去看评戏。日久天长,我对评戏产生了极大兴趣。除鲜灵霞外,象刘翠霞、喜彩莲、筱俊亭的戏,我都常去看,并找她们的拿手戏看。戏看多了,前后台的人也逐渐跟我熟了。有的叔叔、大爷和我开玩笑:“姑娘,别尽白看戏,你也唱几句,让我们听听!不唱,明儿个可不让你进来啦!”我也想找个机会唱唱,就给他们连做带唱地唱上几句。听的人都说我“嗓子好,有点儿意思。”有人还说:“回去,让你爸爸把你送到评戏班儿里来吧,准有奔头儿!”
    尽管我这些日子常去看评戏,可我从没有误过家里的事。但是,戏看多了,入了迷,有时在干家务活儿时,不自觉地唱出了一两句。哥嫂听见,马上厉声责问,“唱什么哪?哪儿学来的?咱们家可是说书的,要想唱评戏,趁早儿给我滚!”
    我对评戏还是真喜欢;对家庭这分儿罪,也真受够了,我和父亲商量,父亲不同意我去学评戏,但也不拦着我去听。我就背着哥哥、嫂子照常去听评戏。那肘的鲜灵霞,刘翠霞、喜彩莲、筱俊亭,是名声同样大的,每个人唱、做郭很好。可她们在演唱上各有各的特点,所演的戏也各不一样。鲜灵霞、刘翠霞是天津当地的名演员,唱念带一些天津味儿,演的戏多是唱、做并重。鲜灵霞,除《杀狗劝夫》外,象《珍珠衫》、《王少安赶船》也都很红。刘翠霞,以《刘翠屏告状》最为出名。筱俊亭是地地道道按老评戏唱的,噪音宽亮,韵味醇厚,能一连唱几十句的大腔,气不衰、力不竭,游刃有余。《桃花庵》等是她最拿手的戏。喜彩莲则是在老评戏的基础上有所革新的。她的戏,有的是经过加工的老戏,有的是创编的新戏。舞台上配台灯光布景,新颖别致。她的《对金瓶》、《赚文娟》、《人面桃花》等,在唱腔、表演的处理上有不少新的东西。
    我看鲜灵霞的戏最多,认识了这个班子里一位姓傅的琴师。傅师傅听了我唱的几句评戏,觉得够味儿,就主动地教我唱法、气口等。每次我去看戏,傅师傅都把我叫到后台。有一次,傅师傅在后台教我一段鲜灵霞的《珍珠衫》,我正照着学唱,就觉得身后有一个人站在那儿听。等我唱完了,这个人用手拍了拍我的头,说:“小姑娘唱得不错嘛!”又向傅师傅说:“您收了这个徒弟啦?”我一看,敢情是鼎鼎大名的鲜灵霞,立刻羞得满脸通红,说:“我把您的唱儿糟踏了!”说完,赶紧跑啦。
    过了两天没想到这位傅师傅找我父亲去了,说:“您那小姑娘挺有唱评戏的天分,我们鲜老板也挺喜欢她。她既然爱学评戏,您就叫她跟着我们学好不好?”我父亲说:“我就是这么一个姑娘,把她写给你们戏班儿,有点儿舍不得。况且,她弦子弹得不错了,往后我还得指着她弹哪!”傅师傅见我父亲不大乐意,不再勉强,就说:“那,就先让她跟着我学些日子看看,一不用您写字据,二不收分文,我义务教。”从这儿起,我就正式跟傅师傅学起来。师傅教我唱,给我说身上,还指点我跑圆场。我是每天起大早儿去学,我哥哥嫂子每天睡得迟,起得晚,父亲也替我瞒着他们。所以我学了一段时间,他们一点儿不知道。
    俗话说,没有不透风的篱笆。久而久之,这件事还是让他们知道了。他们不由分说,打了我一顿。然后,向我宣布:“从今往后,只许在家洗衣服、做饭,哪儿也不准去。菜,也不用你买,我们带回来,你只管做。”打这以后,我既不能看戏也见不着傅师傅了。
    经过这伴事,哥哥也发现我嗓子好,能在我身上赚钱,就打了主意。一方面,让我跟他学唐山大鼓;一方面,写信和北京的熟人联系,想由天津转到北京。我们家是唱乐亭大鼓的,为什么他们偏要让我学唐山大鼓呢?原来唐山大鼓这些年已濒于失传。让我唱是冷门,能赚钱。而能弹唐山大鼓弦子的又只有他魏宝华一个人,我离开他不行。这样,我如果唱红了,他就有了铁饭碗儿,还可以拿这个要挟我。想到北京,是为了让我远离天津那位评剧师傅,免得往评剧上“跳槽。”
    在培养我学大鼓这一点上,他和我父亲的意思是一致的。父亲也愿到北京走走,于是就说定了离津赴京。
    临行那天早晨,哥哥嫂子让我出去卖破烂。我好象开笼放生的小鸟一样。赶紧把破烂卖了,一口气跑到师傅家里去向师傅告另别。师傅、师娘对我的走都觉得突然。师娘流着眼泪,从柜里取出一双新……
    (以下缺)

七、初到北京,登台露锋芒
    北京,这座古城,是我早就向往的地方。出了火车站,立刻看到高大的前门箭楼和金碧辉煌的前门城楼。它们深深地吸引着我。父亲拉了我一把,说:“别瞧了,留神走丢了!”我们一行,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,转了一个半月形的弯,又看到一个华丽的大牌楼。父亲告诉我:“这就是有名的五牌楼。”穿过五牌楼,走在宽阔的前门大街上,两旁店铺林立,招牌五光十色,真让我这初进北京的小闺女眼花缭乱,目不暇接。

    我们要投奔的赵正峰叔叔,就住在前门以西的裘家街,从五牌楼穿过廊坊头条向西走相隔有三里多地。
    赵叔叔是在天桥唱乐亭大鼓的穷艺人,见了我们非常热情。他家里住的本不宽绰,自从接到我哥哥的信,早已把好地方腾出来留给我们住。并且也在天桥一带给我们找好了谋生的地方。他一见我,就让我唱几句听听,之后,和我父亲说:“我瞧这个丫头可不错,这二年出息得有个样儿啦,要是好好给她规置规置,将来准能成角儿”。又说;“曹宝禄,宝字儿的,也算宝华的师哥啦,他眼下是咱们北京曲艺工会的会长,说话算话,赶明儿个,咱带着丫头让宝禄瞧瞧去,能让她搭上个班子,连学带唱,可就好啦!”
    一天上午,赵叔叔果然约我父亲、哥哥一块儿,带我上曲艺工会去见曹宝禄。他满面笑容地接待了我们,对我父亲还很尊敬。我父亲把我拉过来,说:“叫师哥,让师哥瞧瞧,是不是干这个的坯子。”我大声地叫了一声:“师哥!”曹师哥乐了:“嘿嘿,嗓子还真好!”接着向我父亲说:“师叔,该着您享福,这姑娘将来能孝顺您吃香的喝辣的。”随后拍拍我的肩膀,说“这儿有现成的弦子,来一段儿听听,好不好?”父亲紧接着说:“那怎么不好!就为让曹师哥听来的嘛!”于是我哥哥弹起弦来。我刚唱了十来句,曹师哥向我哥哥一伸手,把大指、食指、中指往一块儿一捏,意思是“打住。”接着说:“行啦,甭往下听啦!”我父亲急着问:“你瞧?……”“没说的,再下下功夫,遇机会闯练闯练,我担保,准成好角儿!”接着严肃地跟我说:“那可是以后,现在离好角儿还差得远哪!得苦学苦练,别放松!有了点儿起色,别自满!”我特意大点了点头。曹师哥又说:“您们既然找我来了,我说个办法儿,您三位听听,头一条儿,从今往后,别让她跟着你们到处跑啦,也先别唱啦,让她在家里闷着头儿学俩仨月。听说不是改学唐山大鼓了吗,好,就学这个。宝华,给她细抠抠。这是个冷门儿,眼下北京没人唱,外头唱的也不多。说不客气的,乐亭大鼓,俗点儿,唱的人太多啦。何况京津一带还有个鼎鼎大名的王佩老大臣,在那儿挡着哪,不易发展。要唱,还是唱唐山大鼓来菜;第二条,等练得有点起色的时候,我再听听。找个合适的当口,上园子唱唱。不唱是不唱,一唱可就得多少唱出点儿小名儿来,往后好再登驰。您瞧,我这个办法儿,行不行?”父亲点头说:“成。这个办法儿再好没有啦!”我哥哥问了一句:“您说大体什么时候能露一露?”曹师哥一抬手:“什么时候能露,别问我。”用手指了指我:“瞧她的苦功下得如何?也看你教得如何?唱的机会,归我找,包在我身上啦!”
    我们千恩万谢,告别曹师哥。回家的路上,大家商量决定;完全按曹师哥的主意办。
    经过了许多折磨,挨了不少打,在家学了两个来月,还挺见成效。这期间,请曹师哥又听过两回。一天下午,赵叔叔乐呵呵地把曹师哥请进家来,向我父亲说:“大哥,我给您道喜啦,宝禄真够朋友,给丫头找了个出头露面的好机会。”父亲把赵叔叔、曹师哥让进屋里,当我给倒茶的时候,曹师哥问我:“听说这些日子又有长进啦?”我说:“比上回想听的时候,许好了点儿,呆会儿您听听。”曹师哥说:“今儿个不听啦,再加把劲儿,更上一层楼,可要来真的啦!”然后向我父亲说:“下个月是咱曲艺界祖师爷的生日,北京照例举行一天合作演出。这是丫头登台的机会,我已经跟高德明商量过,他也赞成。到时候,有我的单弦,高德明、绪德贵的相声,前边‘华北三艳’全上。打算给丫头搁在这台里头露一露”。父亲乐得闭不上嘴,连说:“好!好!”曹师哥又说:“还有二十几天,再抠抠。还得提前给丫头弄件上场的行头。噢,对啦,丫头叫什么大名儿呀?”父亲说:“咳,没大名,就叫大丫头!”“那可不行。到时候,得写牌,戳在园子门口儿和台上,没名儿可不行,赶紧给她起个名儿吧。还得好听点儿  响亮点儿的。”父亲说:“我们全是老粗儿,没有学问。我瞧,一事不烦二主,干脆,您给琢磨一个得啦!”“也行,等我好好给琢磨一个。”曹师哥慨然答应了。
    过了几天,曹师哥又来了。跟我父亲说:“一切全定啦。丫头的名儿,我也想了一个。我想叫‘喜奎’,您瞧怎么样?‘喜’嘛,喜欢的喜,喜气洋洋嘛!‘奎’是奎星的奎,大气磅礴嘛!”我父亲又连声说:“好!好!”“那咱们就这么定下来啦。我准备我的去,您准备您的。”等我和父亲送他到门口儿,曹师哥又叮咛道:“上场的衣裳,可得弄件漂亮的,别让‘华北三艳’比得太寒酸了!”回到家里,我问父亲:“什么叫‘华北三艳’?他们都是谁呀?”父亲说:“一位是唱京韵大鼓的方红宝,一位是唱梅花大鼓的郭筱霞,一位是唱河南坠子的姚俊英。这三位经常在华北戏院演出,而且很红,所以被人们称为‘华北三艳’”。然后提高了嗓门说:“丫头,长点儿心,好好唱,将来你要能赶上她们,爸爸也算没白拉扯你,你也没白受这分儿罪呀!”
    过后的几天里,我除了加紧练唱,抽工夫就跟父亲、哥哥一块儿去前门、天桥的估衣摊、铺寻找合适的大褂儿。我年岁小、个头儿矮,身材又瘦,看了好多件都不合体,或嫌不漂亮。到临近上台的前一天,我们整整把四九城的估衣铺走了一遍,总算买到件白缎子底黑花儿镶金边儿的大褂,大家都还满意,认为穿得出去。
    四月二十八日这一天到了。曲艺界的同行,都好象过节一样。这次联合义谊是在前门外大栅栏的庆乐园举行的。那天庆乐园门口儿结彩悬灯、门口两旁的柱子上挂着红底白字的大水牌,地上也戳有这样的大水牌。我这个新起的魏喜奎三个字,居然也十分醒目地写在水牌上。我和父亲、哥哥、嫂子,还有赵叔叔很早就来到这里。父亲指着魏喜奎三个字,说:“看看,这可是你的名字。写到北京城里庆乐园的水牌上啦!”我当时心里既高兴,又害怕。象我这样一个仅有十三岁没见过世面的、刚从农村来的小女孩的名字居然写到北京一个大戏园子的广告牌上,和这么多名人同台演出,真够光彩的。害怕的是,我没见过大阵势,倘然一下子出了错儿,忘了词儿,或是“吃票子”,就算砸了。回家挨顿打不算,今后还怎么再出来唱?这可是关系着自己前途,命运的大事。尤其砸在庆乐园这样“街北”的大园子,就更没法儿抬头了。
    当时北京作艺的,有“街南”、‘街北”之分。以珠市口为界。珠市口以南,天桥一带,称为“街南”。在那一带说书的、唱戏的,属于低一等的,是不能登大雅之堂的。虽有几家戏园子,但规模很小,设备很简陋,多为撂地说唱。珠市口以北,从开明戏院(后来的民主剧场,今天珠市口电影院)往北,称为“街北”。这一带大部分园子由京剧班占用,评剧、曲艺少极了。过去评剧界的白玉霜、芙蓉花等享名一时的演员,也只能在珠市口大街两侧的开眀、华北两个园子演出,再往北的园子就进不去了。一般来说,街北的戏院是不邀街南的班社来演出的。所以,这次在庆乐园登台,对我来说是非常荣幸的事。
    曹宝禄、高德明二位,都是当时曲艺界的佼佼者,在同行中很有成望,说话也很有分量。当时人们对这两位尊称为“曹,高”,以其与糕点中的“糟糕”偕音,求其风趣。在我这次登台以前,曹、高二位为我做了充分的准备,目的是盼我真正成材,通过这次演出,把我提上来。这次演出一共十二个节目,接我的年龄和条件,如果能让我开场露一露,唱头一个就已经不错了。可是他们两位说:“放在头一个不成,听众还没全进场呢。场子里乱哄哄的,谁都没大注意,就唱完了,那不就白唱了吗!”于是把我放在第四个,后边是汤金城(艺名汤瞎子)的口技,快手刘的古彩戏法,架冬瓜的滑稽大鼓,以及“华北三艳”,曹、高二位,这都是当时享有盛名的,我再不可能夹在他们中间。
    我这个刚见世面的小闺女。进了后台,就成了瞌头虫儿。经曹师哥一引荐,大部分都是师叔、师大爷,师姑,或者是师哥、师姐,唯独我最小。因此,每引荐一位,我就得给人家磕个头,既是礼节,又得以联系盛情,取得人家的照顾。这么多名人齐集后台,我真感到自己相形见拙,有点儿不敢抬头。幸好这“三艳”姐姐都主动过来跟我说话、鼓励我。郭筱霞大姐,体态蠃弱,性格温和,说话腼腆;姚俊英大姐,梳一条又粗又长、黑亮黑亮的大辫子,说话带有河南口音,很有河南姑娘的特色。更显得纯朴。方红宝大姐则不然了,她是唱京韵大鼓的,由于经常唱“三国”、“水浒”的武段子,唱中得用刀枪架的身段,使得她举止大方,性格爽朗,说话干脆。这位方大姐拉着我的双手,亲切地说:“小师妹,别害臊,咱们上台去,他们是听咱们来的,咱们怎么唱怎么对。告诉你,只要你一到台上,甭管台下有多少人,你全得当没有一样,尽管唱你的,听见没有?”我说:“我听您的!”“好,听我的就准能唱好。我保你一唱就对,一唱就红。呆会儿,我给你把场、助威。”三位大姐都给我打了气,使我的勇气增强了。
    到我的场口啦,我大大方方,很自然地端着鼓架子走到台前,立刻招来了一片碰头好。我沉住气,不慌不忙的报出了“我今天伺候您一段唐山大鼓《黛玉悲秋》,立刻打起鼓来。当时,我自己都不知怎么能这么沉着冷静。尤其一张嘴,觉得嗓子挺痛快。两句过后,又引起台下一阵掌声,我心里更有了底。就这样,我终于圆圆满满地把过场唱了下来。在我向听众鞠躬时,台下暴发出暴风雨般的掌声。我刚刚走进后台,曹师哥立刻迎着我走来。“三艳”姐姐等也过来把我围住。交口称道:“不容易!”“挺好!”“还真有火候!”曹师哥拍了我肩膀一下,说:“可不准骄傲啊!也许这回是蒙着了的”
    我特别感激在场的各位,特别感激曹师哥。但是这仅仅是个开始,也许真是蒙着了的,我往后还得接着努力。

    (插图;郑叔方)

    ((bazaar摘自《北京艺术》1982第2-5期),大楼东识别、整理,2007/4/2-4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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